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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情人节快乐——完整的孤独,——或曰,论爱中的主体性之危及其救赎

  • Writer: Akaaaa
    Akaaaa
  • Feb 13
  • 5 min read

我在某刻猛然想起,没有风险的爱是不存在的。这是存在本身的裂痕:我们既渴望穿透孤独的厚壁与另一人真正相遇,又恐惧在那相遇中失去自己。 这裂痕无法被弥合。



我不愿消失、也不愿停滞。


我看到我的一些朋友在与伴侣的交织(Entanglement)之中变的不成人形。两个本该独立的灵魂,为了逃避孤独和生存的焦虑,自愿把自己的骨头敲碎,揉进彼此的血肉里。于是两个人的轮廓模糊成一团 —— 柔软,暂时的安全。

两个黏连在一起的肉块从体积上肯定比一个人的时候看起来要大一些。


那是一种极其危险的退行,一种重回母体胞衣的幻觉。

是幻觉,其实他们已经动弹不得了。

亲密关系中最残酷的真相——你无法控制另一个人的自由意志。而他们,已经无法再任意的向某个方向移动了。


于是我看见他们在一点点剪断自己与世界的触角。

他们不再向外探索世界,仅仅通过不断缩减自我的边界来容忍对方伸出的触角。

肉眼可见范围内的:安全的、平静的、

于是“世界”和平。


他们慢慢丧失原先的敏锐、敏感。

我站在远处, 看那平静的湖面下,对世界的好奇心正慢慢溺亡。


我当然知道,面对世界是极其耗能的:你需要处理复杂的社交、对抗所有的一切与你无关的事情在发生(你要记得还要环保),你无法控制的不确定性;你还要面对自我的平庸、解决具体的生存难题。

她们放弃了作为独立个体沉重的自由,换取轻松的生活。Let’s face it, 当你和另一个人完全交织时,你不再需要面对“身为人的终极孤独”了,你好像解决了这个世界最终极的难题。


我站在远处这样静静看着她们,什么也没有说。


我不愿消失、也不愿停滞。


——————


我时常是痛苦的,在让渡自我与确认自我之间反复拉锯。 


我尝试过完全让渡自我。我做过一次实验。我当时的做出的猜测是,在极其强大与坚定的爱的信念面前,把身体挖空让别人进来是一个更强大的个体才可以做到的事情。我想象中是这样,例如一种神明的爱和慈悲。


当然我失败了,很惨烈。我错误预估了一件事情:把控制与权力交出去的时候,对方被权力腐化(corrupt)了。因为缺乏约束而陷入平庸的恶或控制的快感中。

而我也毕竟不是神明,区区凡人之躯,受伤也会流血,流血过多就会死。

善良啊、爱都是有极其沉重的代价的。

我也终于意识到,人类的局限性。

没有任何一个人应当去承担过多的、多于一个人的分量的权力。


————


那么请问,如何在不杀死“自我”的前提下,去完成“我们”的构建?


那么请回忆起,没有风险的爱是不存在的。

我们也总是在渴望理解的本能与追求独立的理性之间拉扯。


唯一的答案是,我称之为“抗衡式”的亲密。

强烈的自我的存在是一定会发生碰撞的。可能会辛苦,但它证明一些灵魂碎片的交换。我们互相喂食一些自己身上带的异质物,因为不兼容而产生排异反应。

可我是为此而感到高兴的。我们的灵魂都活着,没有谁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真实的完整的自我与爱的并存的代价就是不断地校准(calibrate)。

我们必须不断地面对碰撞、不安、伤心。


所以啊,爱也是甜美的诅咒呢。它有很多陷阱。我们围在陷阱边缘跳舞。



——-

然而,若我们因融合的危险而退向绝对独立,问题并未解决。

绝对独立意味着:拒绝依赖;拒绝脆弱;拒绝将自身置于他人判断之下。

纯粹的独立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它逃避的是人类对连接的正当需求,逃避的是承认脆弱性的勇气。如果因为害怕自我的坍缩而放弃一切连接的可能性,这同样是一种懦弱。



我仍然是相信爱的,相信一些柔软的东西。

爱是我们是两个完整的人,在不愿放弃自我的前提下,选择彼此。


我相信人类有选择退让、休息、享受片刻的依附的自由。放下控制,交出甲胄, 在另一个独立的个体的怀里享受片刻的依附, 同样需要惊人的勇气。


因此,我们面对的不是“独立或融合”的二选一,而是如何在二者之间构建一种动态结构。


————


请去相信一种动态的、成熟的互依(Interdependence)。 我们并非永远“独立”,也并非永远缠绕。 它是生活相位的一次次重组:今天我收拢羽翼需要你的照顾,明天你推开窗棂需要自由的间隙。 主体性是可以随时夺回的领地,但我也允许你暂时成为我的拐杖。


请将关系理解为一系列“相位重组”,有助于摆脱对“永恒状态”的执念。生活有不同的阶段,每个阶段对关系的需求不同。有时我们需要更多的融合,有时需要更多的分离。重要的是,这些相位之间的转换是可协商的、可沟通的、可调整的。

在这种理解下,关系不再是“找到了就永远安稳”的避风港,它成为一系列不断重新作出的选择。


这条路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这种关系必然包含不安与摩擦。

因为两个完整的主体在互动时,差异不会自动消失。

——这件事没有终点。

就像人生一样。没有终点,没有结局。


真相是残酷的。残酷在于:没有风险的爱不存在,没有痛苦的关系不存在,一劳永逸的安稳不存在。我们必须不断地面对碰撞、不安、伤心。我们必须接受,那个深爱的人拥有不可控制的自由意志,而这自由意志可能伤害我们。


但真相也是是仁慈的,只要我们还在追寻它,还在为我们的关系努力,校准,为我们的关系到底是怎样而痛苦,

我们就还真正的活着。


————


情人节快乐。

在这个充满廉价甜蜜暗示的节日里,我不承诺永恒的安稳,但许诺的是永远的在场——

愿我们永远是两个完整的人,

在世界里行走,

然后,在每一个黄昏, 选择回到彼此身边。

带着各自的棱角,带着各自的异质物,带着尚未溶进对方血液的那部分自己。在碰撞中确认彼此活着,在排异反应中确认彼此独立,在痛苦的校准中确认彼此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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